|
那些年轻而琐碎的日子
青春有多少,我们无暇细数,所以一度以为足够挥霍
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个下午,灼热的阳光和汗流浃背的孩子们。那年我
也是这些孩子中的一员,站在人群中正数第2的位置,躁动地等待。排在我
前面的是个不到一米四的小个子,顶着多年后被奉为潮流的“裴式卷发”,
螃蟹一样的后脑勺对着我张牙舞爪。我正兀自想象此人与这发型种种般配的
样子,爸爸却已经叫她回过了头。“可以借只笔吗?”爸爸拍了拍她。“小
螃蟹”莞尔一笑,把手中的笔递给了我。她的摸样很令我惊奇,因为除了粗
黑的眉毛略显滑稽外其他都跟我的想象大相径庭。她的白嫩的肌肤和浓密的
睫毛都是我梦寐以求的,以致我经常在想:我们初一报道那天,在爸爸的撮
合下也没能成为朋友,这是不是跟我隐隐的嫉妒有关。
而当两年过去,“小螃蟹”的身高突飞猛进,我的热量却都奉献给了脂
肪,我突然明白她值得嫉妒的不仅仅是容貌而已。于是当她终于由小可爱蜕
变为一米七的大美人后,我决定接近她以探索人体的奥秘,即使没什么发现
也可以受点“近朱者赤”的影响。很可惜,一来我对生物学本就没天分,二
来大概被她发现了我居心不良,所以我的身型依然横向发展,心智却被她的
歪风邪气侵袭并且进一步腐化。从此我的校园生活被天马行空的想象和匪夷
所思的对白所填充,X校园的每个角落突然多了一高一矮两个不协调的身影在
神出鬼没地游荡。
“小螃蟹”在我们开始行影不离的一个月后被我正式授名为“小样”。连
文化部的人都不知道,“样”是一个通假字,在我们看来是“羊”的意思。
至于为什么要大费周折用“样”来代表“羊”,其实原因比较无聊,大抵是
小样有个花名叫“样衰”,并且流传甚广,然而她本人对这花名敢怒不敢言。
后来我灵机一动,将此花名改了个亲切版本。再后来由于小样的典型白羊座
性格和颇具绵羊风范的卷卷头,所以我们私下把“样”定义为通假字。以上
便是小样名字的由来,过程曲折,结果费解。因为小样拥有了一个她本人认
可的花名,所以觉得再叫我本名未免太生疏,于是,“小批”这个名字几乎
和“小样”同时诞生了,缘于我名字的第一个英文字母。
初三才成为朋友的批和样有种相逢恨晚的末路感。因为尽管我们成绩都
还名列前茅,但由于长日不务正业,前途甚不被看好。被贬低久了,我们自
己也失去了信心,觉得高中也许要分道扬镳,只能尽量珍惜那些还能共同欢
乐的日子。我领着样爬过高高的校门,吃校门口小卖部的肥腻烧卖,喝1块5
的瓶装豆奶,或者去再远一点的面包店,喝大碗的豆浆。说到这豆浆,来头
可不小,是小样坚持了11年我主动跟她搭讪的依据。虽然前面有提到我为了
长高刻意接近她,但是矜持如我,如果不是她先在我跟别人传得好好的本子
上硬插一笔,我也不会瞧破她在后旁座偷偷注视我背影的那点心思。所以到
现在我们依然为谁先搭讪这个问题纠缠不休。
奇怪人的一生会经历许多事,很多重要的事我们会忘掉,却将一些无关
紧要的事铭刻在心。像是我第一次约小样喝豆浆的事;像是我们一直暗暗嘲
笑的“老土佬”突然跑来在我们脸上一人捏了一把,又匆匆逃亡的事;像是
我为了小样在做完早操后把一直结伴回班的好朋友抛弃在后,被她追上斥责
的事;像是某天晚自习前我们淋着雨在操场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引来周围人
侧目的事。。。。还有东门廉价的水桶裤和做工粗糙的T恤,中考前夕的午
夜凶铃。。。那一年,我们15岁,烦恼仅限于上学太枯燥,作业太多,班上
的男生行为太怪异。。。那样一些年轻而琐碎的事情。
一年的光阴剑拔弩张,描准了往事就飞一般逝去。
转眼便是一年


所有漫长晦涩的心事
只是,当爱情卒不及防地出现,一切都已悄然不一样了。
跟小样双双考入X学校的高中部,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包括我们自己。
再见到初三频繁传唤我们家长的万恶班主任,我们拿鼻孔相对。小样在 我
的隔壁班,一堵墙的距离可以直接忽略。我们照旧从事危险的校门攀爬运
动,吃校外丰盛的早餐;并且晚自习的时候借上厕所的名义从窗子底下匍匐
溜走,然后坐在初中部的台阶上异想天开;偶尔我们会在无班主任把守的课
上双双假装胃部抽筋,坐当时还很普遍的小巴颠簸15分钟到东门,那里穿梭
着各式嘈杂的人流,我们只对那些几十块一件的衣服留连往返。彼时小样又
高了一点,我的肉肉也多了一些,除此之外,一切和以往并无不同。以至于,
我有一段时间的恍惚,以为我们还是15岁那年,不知成长为何物的野丫头。
然而我们终究是要蜕变的。
我们曾经坐在空旷的体育馆,听一个小胖子讲他匪夷所思的爱情故事。
我在小胖子头上看到了丘比特的光环,穿越层层明亮,正对上小样同样憧憬
的目光。维纳斯将来探访,我们相视而笑。
爱情在花季中含苞待放,还等不及于雨季尽情芬芳就已颓败。我和小样相
继恋爱又相继被伤害,前赴后继,相差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回过神来的时候,
发现我们早已失散在那些荒诞的岁月里。男友的甜言蜜语说得天花乱坠,友
谊的滋润已经可有可无。我们当时不知道,所有那些虚华的东西都只是泡沫。
当它们被越捧越高,终于凝结成冰摔得粉身碎骨,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
偶尔经过小样,看到她的身影我会想象她是不是跟我一样落魄,是不是
跟我一样因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失去了所有,是不是那年眼里闪烁的美好也
已 随着现实的丑陋灰飞湮灭。她迟迟没有开始新的恋情,是因为她不像我,
徒有表面的坚强吗?还是她比我伤得还要深还要重,所以已没有气力再去向
幸福索要什么。圣诞前夕我路过初中常去的面包店,透过橱窗看到两个快乐
的背影,悲伤突然不可遏制的涌来。我精心挑选了一张卡片,用各色的荧光
笔填满它,像要填补那段迷失方向的空白。我在小样班级的后门偷偷看同学
把卡片转到她手中,忐忑不安。一天后我收到了她的卡片,同样是花脸猫般
的模样,令我的眼泪手足无措地跌落。“我还是会怀念跟你在前后座传本本
的日子,还是会怀念跟你爬过校门一口气喝掉整瓶豆奶的时光……”这么多
年了,我一直一直记得小样当时的话语,我很感激小样的心里能空出那么一
大块位置存放属于我们的鲜活回忆,以为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原来我从不
曾孤单。
我们的友谊又错过了一年的光阴。当我们再次频繁翘课去东门溜达的时
候,脸上都多了些不应有的沧桑。校门口的小卖部已被强制拆除,面包店不
知何时改做了湖南菜,我们有时会像以前一样谈论那些个容易忘却的烦恼还
有记载在本中的小秘密,但更多时,我们会去麦叔叔家吃18块的套餐,购买
标价平民的牌子货和特例独行的潮流服饰;我在拒绝主食后日益苗条,小样
则把嫩黄的小螃蟹头拉成了飘逸的直发。我们以为今时不同往日,然而即使
蜕去廉价的外衣,戒掉路边的小吃,我们依然是贫瘠而盲目的一群。
属于花季雨季的心事,晦涩而漫长。人前笑得没心没肺的小样,会坐在
无人的操场悲泣,我知道,却不明了。
最后的青春年华
年华还未舞完,青春就已逝去,没有任何挣扎。
当年玩兔子机的时候,我没想过5年后自己会一本正经炒起股票。忆起为
了一百块患得患失的自己,觉得非常可笑—但那时的我们,是真的乐在其中。
在别人眼中伸手不见五指的高三,被我们玩得多么斑斓。其实我们并非没考
虑过未来,只是不想随波逐流。记忆有时会停留在我们输光所有盘缠的那天,
我厚着脸皮找不算熟络的朋友借了一百快钱,36块填肚子,64块继续投进兔
子机里。
那是一种操作简单的赌博机。有5种小动物,3种颜色。音乐响起就转啊
转,停下来的时候如果恰好买中指针对着的颜色和动物,那么,我就可以立
刻把钱还了顺便再请小样饱餐一顿。虽然赌博被公认有害无益但我坚持认为
小赌怡情。要平淡地在束缚里腐烂,还是破茧成蝶,然后或飞过沧海或扑火
而亡,我愿意选择后者,敢爱敢恨的小样自然更不会犹豫。结果是64块钱扑
火而亡了,我们面面相觑,在彼此脸上找到了同样交集的百感。
“如果考不上好大学,我们去东门开服装店吧”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考上了,又恰好在同个城市。要什么有什么,想怎样就怎样!”
小样就是爱白日做梦。
梦却成真了。
四个月后,因为错过面试,我没按妈妈的期望进军北京,只好去了第二
志愿的华南师大。不到一个月,我在偏僻的宿舍迎来了阴差阳错就读华师网
院的小样。不得不信,冥冥中自有天意。 无拘无束的日子是新鲜的。我们
像脱了僵的野马,忙于流连身边的每一处风景还要小心应付脚底的泥沙。所
以确实“要什么有什么,想怎样就怎样”了,只是我们没有时间联络感情,
慢慢有些生疏。我只知道小样谈了两场恋爱,一场过去完成时,一场现在进
行时。过去时的那个男生一直死缠烂打但是小样已经决绝的跟他说了沙哟拉
拉。我们在宿舍天台闲聊时说起过自己的爱情观,一致认为已经没有人能够
再伤害我们成熟得足够圆滑的心灵。所以我对她很放心,对自己的爱情也很
放心。我们过平整的居家日子,混乱的只有分不清是我的还是她的衣服。
虽然我们的友谊几经搁浅,但都不是未经世事时所面临的变故。所以大
三我们再续前缘时,融合得非常自然,很快又开始形影不离了。我们有固定
的男友,有要好的同窗,但是当两人重又开始一同逛街一同吃饭一同嬉闹时
才发现知己者莫若彼。样总是跟着我尝试新奇的东西,新奇的零食新奇的衣
着新奇的玩法。我常常在反省自己是不是个损友,除了吃和玩我想不到还能
做什么更有意义的事。期末我在图书馆苦嚼几本巨型的书,小样一个电话我
就跟她跑到楼下讲冷笑话去了。我隐约听到我的书本在冷板凳上小声啜泣,
但什么也比不上小样听完笑话的捧场反应更令我满足。所以后来我觉得自己
不必要觉得内疚,力和反作用力是相互的,受力的我们,相互影响着,在广
州上演我们最后的青春年华。
广州连同广州人一样,是个带偏见的城市,有岁月爬过的古老和班驳。
在那里四年,我从来不曾喜爱过它和它养育的人们,包括我们的校园。但是
直到我把所有的行李塞进车里,风尘仆仆离去时,才发现自己也如这城市般
偏执。偏执地憎恨与我格格不入的大学;偏执地歧视埋头苦读的校友;偏执
地讨厌上了年纪的那些不甚友善的广州人。以至于,四年的光阴不过一杯白
水,倒头一泼,就什么都不剩了。
后来再到广州,回顾这里的凌乱足迹,不禁感叹其实不乏华丽的舞台和
凄美的音乐,然而最后这首舞曲,我们跳得实在太不优雅。
我们终将老去
我们见证彼此的成长,交替更迭,转眼便是11年
但凡现在或以后不常伴身边的人,都只是过客,熟悉与否不过坐下喝杯
茶和打个照面的差距而已。早就认为自己已把这些想得很通透,但与同一个
过客凑巧五次擦肩而过后,我还是感到卒不及防。
2006年的夏末,我和小样抱头痛哭,为我还未成熟的心灵和我们不知何
去何从的命运。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对方面前表现出狼狈的样子,我也是第一
次明了小样自高中起的心事。
我一直知道那时的她是不如表面般快乐的,因为那时的我同样把悲伤埋
得很深。并不是不想跟对方倾诉,只是不知道那样的伤疤要如何鲜血淋淋地
在挚友眼前揭开。我曾听过一些小样的传闻,却从没开口问她,因我相信总
有一天我们会平淡地讲起这些一直无法拿来分享的过往,那时的伤疤已经淡
成一条浅浅的红,如新生搬粉嫩,记载着与青春一并陪葬的喜怒哀乐,再怎
么生吞活剥,褪去的鲜血,流失的苦痛都不会如昨日般重现。时间一向是最
好的疗药,所谓痴男怨女,无非是打着情爱的招牌与自己过不去。
然而若有人在已经痊愈的伤口上再划一刀,疼痛便会加倍。那个人,那
段回忆,我们逃之夭夭,以为够远了,远得再也不会见到,却终究逃不过命
运的摆布。
高三时的小样,她一个人,没有钱没带证件,空洞地双眼望向车窗外,
一副一副模糊的画面,一段一段清晰的记忆。那时的深圳,现代化建设还在
打桩阶段。出了南山关口,就是飞舞的黄沙和坎坷的道路,她一路颠簸,直
直坐到宝安关外,却无法回来。旁边有吹着口哨的民工,风刮过来,吹起校
服的裙脚,她却忘了理会。
2007年,曼佗罗诡异盛放的季节,孤独的小样,泪流满面的小样,半夜
12点打的从罗湖到南山,在我家楼下,在我的怀里哽咽着诉说,那个男人和
那年的他以及她的故事。那个男人跟那年的他是那么相似,他们同样会在她
家楼下耐心等待,听她讲不着边际的笑话扮各式的鬼脸,然后露出漫不经心
的微笑;他们同样在心情好时对她百般呵护,又随时翻脸翻得比翻书还快;
他们同样不爱看她学坏,会生气地制止,像对待自己最疼爱的孩子。只是隔
天,她会看到他们拖着妖艳女人的手,然后小声告诉她,“这是我妹妹”。
那年,他细长的背影缓缓走出她的视线,终于消散在天涯海角。她去他家里,
细细摩挲他们一同用过的牙刷、杯子、家具,每一处都留有他,“好日子”
和青岛啤酒还有唇齿间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他的妈妈独自坐在客厅,
她想到她们都失去了他,两个女人一样可怜一样落寞。所以她选择留下,
陪他 的妈妈过了一个温馨却不怎么温暖的圣诞——这是她最后一次见跟他
有关的东西,她想彻底的缅怀然后忘记。只是,她无法消却心中的那点期
盼。23岁的年纪已经不屑光顾麦叔叔和肯爷爷;23岁的年纪会背GUCCI和
LV;搽ANNASUI的香水和DIOR的粉;23岁的年纪会扳着指头数还有多久才
能嫁出去;会盘算未来老公该有怎样的家当才能高枕无忧。只是,每年的
10月5日她总会想起,他又长一岁了,瘦削的下巴是不是依然有无法磨灭
的青苔?是不是依然只抽好日子,依然那么情绪化?她千方百计,就是无
法消却心中的那一星点期盼,轻轻一燃,就是熊熊的火光。
其实这些那些,我都明了,虽然是第一次听说,却感同身受。有些人,
是迎合你生命的曲线而生的,他们总在同样的地方把你反复蹂躏,偏偏你
在 乎的只有那里,最脆弱的地方,碰一下都会全身痉挛。所以,早在小样
说那个男人跟他很像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无法跳脱,自己亲手安置的火圈。
我想起大学的时候我们都认为自己足够圆滑,其实棱角仍在,只是长年无
人触碰所以想当然觉得自己看破红尘。而今这种被命运击败的挫折和无力
感令我觉得酸楚。我为小样而感伤,实际却是哀于自己的不堪和多桀。
初中纠结于小小烦恼的我们,高中第一次输得精光的我们,大学以为
自己很老成的我们,现在为以前和以后忧心忡忡的我们,旧的消亡了,新
的就会涌现,脸上的纹路却在不断加深。那是岁月爬过的痕迹,当它们显
而易见时,所有的我们都会老去。
我喜欢在坐车时盯着窗里自己的脸,随着抽象倒退的人和物流转,恍
惚间总能想起小样,她在那个下午一回眸就在我眼里印下一张清澈的笑脸。
周围是汗流浃背的人群,喧喧嚷嚷,耳畔却没有半分声响。时间定格在那一
秒,我不记得自己有没笑,但表情定是一样明朗,没有浑浊没有杂乱。从
我们共同握住那只笔伊始,命运开始交缠。
事过境迁。
生命终将老去,我却期待着,友谊永葆青春。
|